OCG 认知手册
Open Cognitive Graph · Handbook v1.0
认知手册 · 第一版
目录
- 第一章:认知为什么需要结构
- 第二章:认知的最小单元
- 第三章:认知如何组织成系统
- 第四章:认知如何被使用
- 第五章:如何开始
第一章:认知为什么需要结构
人类最有价值的知识,从来不在数据库里
它在专家的判断里,在研究者的推理链条里,在评审者对"这个答案好在哪里"的感知里。以隐性的方式存在,无法传递,无法审计,无法执行。
设想一个场景:你需要评估一套教育方法是否真正培养了高阶认知。你找来了领域专家,他告诉你"这个方法不错"。你问他为什么,他说"有经验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来"。
这个答案不是错的,但它有一个根本的问题:它无法被传递。换一个专家,可能得出不同结论。换一个机构,评估标准就变了。专家离开,判断就消失。
这不是专家的问题,这是知识表达方式的问题。
现有的知识系统——包括知识图谱——解决的是存储和检索的问题。但真正的挑战从来不是"知识在哪里",而是"这个推理,凭什么成立"。
知识图谱告诉你 A 和 B 有关系,关系的类型是什么。它是一张地图,精确描述了知识的地形。但地图不会告诉你:在什么条件下走这条路、这个判断的依据是什么、谁做出了这个决定、它在另一个语境里还成立吗。
OCG 解决的是一个不同的问题。
知识图谱 vs. OCG
| 知识图谱 | OCG | |
|---|---|---|
| 回答的问题 | 是什么 | 在什么条件下、通过什么机制、由谁断言、支持什么判断 |
| 存储的单元 | 实体与关系 | 推理步骤 |
| 核心能力 | 存储与检索 | 推理与执行 |
| 对判断的处理 | 不涉及 | 显性化、可追溯、可审计 |
这不是升级,是层次的跃迁。从记录知识,到运行认知。
显性化:OCG 的根本任务
人类的高阶认知——专家的判断逻辑、研究者的推理路径、评审者的评估标准——一直存在。只是以隐性的方式存在于人脑中,从未被赋予一个可以外化的形式。
OCG 做的一件事是:让它出来。
这个过程叫做显性化。显性化不是记录,不是摘要,不是标注。它是给推理结构一个可以运行的形式——让原本只能靠师徒传承的判断,变成可以被传递、被审计、被系统执行的结构。
显性化之后,隐性认知获得了四种新能力:
- 可传递:判断结构可以跨人、跨机构共享
- 可审计:每一步推理都有来源、有语境、有状态
- 可执行:结构化推理可以驱动系统行为
- 可积累:知识不随人的离开而消失,可以迭代演化
与工具无关
OCG 是一套认知方法论,不是一个特定的软件系统。
任何可以承载认知的工具,都可以运行 OCG:
- 纸笔建模——研究者手工绘制领域认知结构
- 人工协作——团队共同构建和审核推理记录
- AI 辅助——从自然语言文本自动抽取认知结构
- 全自动化——系统持续更新、验证、执行图谱
方法论与实现解耦。这意味着 OCG 可以从一个研究者的笔记本开始,也可以运行在一个机构级的决策系统上。入门门槛是理解这套语法,而不是掌握某种技术。
本手册的位置
在开始阅读之前,有必要说明这份手册在 OCG 整体文档体系里处于哪个位置。
OCG 有三种文档,回答三类不同的问题:
认知手册(本文档):为什么这样建模?如何理解 OCG 的核心概念?适合初次接触 OCG 的研究者、机构决策者、领域建模者。
形式化规范(OCG Formal Specification):字段定义、类型约束、状态机、验证规则、API 接口、conformance class。适合实现 OCG 系统的工程师和标准贡献者。
领域手册(Domain Profile / Project Handbook):某个具体领域(教育、环评、医疗、治理)如何基于 OCG 落地,包含领域专属的 Relation Vocabulary、Context Registry 和评估 Rubric。
这三份文档构成一个层次:认知手册提供理解,形式化规范提供约束,领域手册提供落地。你现在读的是第一层。
> 本章认知锚点 > > 知识的核心挑战不是存储和检索,而是推理的可信性。OCG 通过显性化,给隐性认知一个可以运行的结构——这是一套认知语法,与书写工具无关。
第二章:认知的最小单元
先认识三个基本对象
在理解 CDC 之前,需要先认识 OCG 里的三个基本对象。它们是整个系统的词汇基础。
Concept:认知对象
Concept 是 OCG 里的认知单元。它不等同于数据库里的"实体",也不是简单的名词标签。
Concept 是语义稳定的认知结构——在某个领域里,专家们对它的含义有共识,它能够参与推理,能够成为关系的主体或客体。
比如:
慢性失眠是一个 Concept(在睡眠医学域里语义稳定)变式迁移能力是一个 Concept(在认知评估域里语义稳定)VOCs是一个 Concept(在大气环境域里语义稳定)
Concept 不是孤立存在的。它的含义依赖于它所在的域。同一个词,在不同域里可能是不同的 Concept。
Relation:认知机制
Relation 是 OCG 里表达认知机制的工具。它不是普通的"关联",它描述的是两个 Concept 之间为什么有关系、通过什么机制发生联系。
OCG 定义了几类核心关系:
- 结构关系:is-a、part-of、includes、depends-on
- 逻辑关系:requires、implies、contradicts、not-a
- 类比关系:analogous-to、maps-to、transfers-to
- 语境关系:valid-in、constrained-by、interpreted-as、contested-in
关键点:Relation 在 OCG 里是有方向的、有类型的,并且必须绑定 Domain 才能使用。一个没有 Domain 的 Relation,在 OCG 里是不完整的。
Domain:关系成立的语境域
Domain 是 OCG 最重要的设计之一,也是它与知识图谱最核心的区别。
Domain 声明了:一个 Relation 在什么条件下成立。
causes 这个关系,在诊断域里成立、在治疗域里不一定成立、在统计相关域里含义完全不同。Domain 把关系从"全局声明"变成了"语境声明"——关系只在它声明的 Domain 里有效。
这个设计消除了跨语境的推理滑动,让每一条关系都是可审计的、边界清晰的机制表达。
Domain 的表达格式:@{领域}.{子域}.{框架}
例如:
@subject.mathematics.algebra
@education.ai_literacy.teacher_education
@environment.atmospheric.emission_standard
三个对象的关系
Concept ──[Relation @ Domain]── Concept
这是 OCG 里最基础的表达结构。两个 Concept,一个在特定 Domain 下成立的 Relation,构成了一个可以被推理的最小语义单元。
在此基础上,加入语境声明、证据支撑和来源元数据,就得到了 OCG 的核心构件:CDC。
一条 CDC 在说什么
如果知识图谱的最小单元是"节点和边",OCG 的最小单元是一个完整的推理步骤。它有一个名字:CDC,Context-Dependent Cognitive Unit,上下文依赖认知单元。
为什么需要"最小单元"
任何可以运行的系统,都需要定义它的原子操作。
数学的原子是公理,编程语言的原子是语句,知识图谱的原子是三元组(主体-关系-客体)。这些原子的设计,决定了这个系统能做什么,不能做什么。
知识图谱的三元组 A → relates_to → B 能做一件事:表达 A 和 B 之间存在某种关系。但它做不到:说明这个关系在什么条件下成立、谁断言了它、它支持什么判断。
CDC 的设计从这里出发。一条 CDC 的完整结构是:
CDC := ⟨ 源概念, 关系@域, 目标概念, 语境, 证据, 来源 ⟩
六个要素,每一个都有认知功能,缺一不可。
关键设计:R@D
CDC 里最重要的设计是 R@D——关系必须绑定域(Domain)。
在知识图谱里,关系是全局的。causes 就是 causes,不管在哪个领域,不管在什么条件下。
在 OCG 里,关系是语境依赖的。causes@诊断域 和 causes@教学域 是两个不同的关系,因为它们的成立条件、推理含义、支持的判断都不同。
这个设计有一个深刻的含义:OCG 不允许无上下文的关系存在。 每一条关系都必须声明它在哪个域里成立。这保证了推理不会在语境之间滑动,也保证了每一条推理步骤都是可审计的。
三个领域的 CDC 示例
CDC 是跨领域的结构,同样的语法在不同领域产生不同的认知价值。
医学领域(诊断分类)
来源:WHO ICD-11 关于慢性失眠的定义
源概念: 慢性失眠
关系@域: causes @ 功能影响域
目标概念: 日间功能损害
语境: ICD-11 诊断标准
来源: WHO ICD-11 · 7A00
状态: accepted
同一段文字里还有:
{ 慢性失眠 is_a 睡眠-觉醒障碍 @ ICD-11分类域 }
{ 慢性失眠 has_symptom 难以入睡 @ 症状学域 }
{ 慢性失眠 temporal ≥3夜/周 @ 时间约束域 }
{ 慢性失眠 temporal ≥3个月 @ 时间约束域 }
一段自然语言,显性化为多条独立可审计的推理步骤。
教育领域(能力评估)
来源:对学习者答题表现的系统性观察
源概念: 常规题正确率高 + 变式题正确率低(同一概念)
关系@域: indicates @ 推理与迁移能力域
目标概念: 变式迁移能力不足
语境: 数学概念掌握评估
来源: 学习者表现数据
状态: proposed
这条 CDC 把一个评估者原本隐性的判断——"这个学习者会做题但不会迁移"——变成了可以被审核、可以被质疑、可以被后续数据更新的结构化主张。
环评领域(影响路径)
来源:工业排放标准和大气化学机制
源概念: 涂装工艺使用有机溶剂
关系@域: emits @ 大气环境域
目标概念: VOCs(挥发性有机物)
语境: 工业排放评估
来源: GB 排放标准 / 大气化学机制
状态: accepted
这条 CDC 是一个影响路径的起点。它可以继续延伸:
{ VOCs reacts_with NOx @ 大气光化学域 → 生成 O₃ }
{ O₃ causes 光化学烟雾 @ 区域大气域 }
三条 CDC 串联,构成了从工艺决策到环境影响的完整推理链。
CDC 的六个要素各自承担什么
源概念(Source):推理的起点。可以是一个概念、一个能力、一个事件。
关系@域(Relation@Domain):推理的机制。R@D 是 OCG 设计的核心——关系必须绑定域,才能成为机制,而不仅仅是连接。
目标概念(Target):推理的终点。推理步骤从源到目标,表达了一个有方向的认知主张。
语境(Context):解释框架。同一个 CDC,在不同语境下可能有不同含义。语境声明保证 CDC 的含义不会被误读。
证据(Evidence):支撑。这条推理依据什么成立?可以是文献、专家判断、实验数据、课程标准,或学习者的实际表现。
来源(Provenance):责任链。谁创建了这条 CDC?什么时候?经过了什么审核?这让每一条推理都具备可追溯性。
CDC 的状态:推理是活的
每一条 CDC 都有一个状态字段,反映这条推理当前的可信程度:
draft → proposed → accepted → validated → contested → deprecated
这意味着 OCG 里的推理不是静态的。一条 CDC 可以被质疑(contested),可以被修订,可以被废弃并替换。知识在演化,推理结构也在演化。这是 OCG 作为活系统的关键设计。
> 本章认知锚点 > > OCG 的三个基本对象是 Concept(认知对象)、Relation(认知机制)、Domain(关系成立的语境域)。CDC 在此基础上加入语境、证据和来源,构成一个完整的推理步骤。R@D 保证每条关系都是语境绑定的机制。CDC 是跨领域的——同样的语法在医学、教育、环评里产生同样严格的推理结构。
第三章:认知如何组织成系统
从一条推理,到一个可运行的认知结构
单条 CDC 是推理的最小单元。但现实世界的认知从不是孤立的——判断依赖判断,推理连接推理,最终形成一个可以支撑决策和行动的结构。
这一章描述 OCG 如何把 CDC 组织成一个可运行的系统。
推理图:CDC 的网络
当多条 CDC 相互依赖、相互支撑,就形成了推理图(Reasoning Graph)。
推理图是一个有向图,节点是 CDC,边表示"这条推理依赖那条推理"。读一张推理图,你看到的是一个完整的认知路径:推理是怎么一步一步走到最终判断的。
一个教育评估的推理图可能长这样:
[ 学习者回答了 Why 问题 ]
↓ identify @ 评估域
[ 回答展示了边界分析能力 ]
↓ maps_to @ 能力域
[ 具备 L3 级概念辨析能力 ]
↓ requires @ 课程域
[ 需要进入高阶内容序列 ]
↓ triggers @ 教学域
[ 生成个性化学习路径 ]
每一步都是一条 CDC,每一步都有语境、有来源、有状态。整条路径从学习者的一个回答,走到了一个具体的教学行动——完全可追溯,完全可审计。
系统四层架构
OCG 系统由四层构成,每一层都有明确的认知功能:
第一层:认知层(Cognition Layer)
这是理解世界的层。在这里,现实被压缩为 Concept、Domain 和 Relation。建模者在这一层工作,把领域知识转化为 CDC 的语言。
输出:概念空间,域空间,关系词汇表。
第二层:结构层(Graph Layer)
这是组织推理的层。单条 CDC 在这里被连接成推理图,形成影响路径(Impact Pathway)和领域子图(Subgraph)。
输出:可以被查询、可以被遍历的认知图谱结构。
第三层:执行层(Execution Layer)
这是推理激活判断的层。两个核心模块:
Card(决策单元):对推理结构运行规则,输出判断——这个项目是否合规?这个学习者处于哪个能力层级?这个方案有什么风险?
Action(执行单元):判断触发行动——生成报告、创建任务、触发预警、发起审批、输出整改方案。
第四层:反馈层(Feedback Layer)
这是系统自我演化的层。执行结果(Outcome)被回写到图谱,更新 CDC 的状态,优化推理规则。系统在使用中持续学习。
执行层的核心:Card 机制
Card 是 OCG 系统里推理结构与系统行为之间的桥梁。
Card 面向系统消费,而非直接面向用户。用户未必看到一个叫"Card"的界面元素,但系统通过 Card 把图谱里的推理结构转化为判断输出——这个判断再经由 Action 触发具体行为。Card 是让"结构化认知"变成"可执行结果"的关键一步。
一个 Card 的结构:
Card = {
输入: (概念, 关系, 域)
逻辑: 判断规则
输出: 状态 / 风险 / 分类 / 触发条件
}
Card 的类型对应不同的判断需求:
- 识别型:这是什么?属于哪个类别?
- 风险型:这里有什么风险?风险等级是什么?
- 合规型:是否满足标准?差距在哪里?
- 触发型:什么条件下启动什么流程?
- 预测型:基于当前结构,下一步最可能发生什么?
Card 不是硬编码的规则库。它的判断逻辑来自图谱中的推理结构——图谱更新了,Card 的判断也随之更新。这是 OCG 系统与传统规则引擎的根本区别。
从隐性到执行:完整链路
把四层架构连起来,一次完整的 OCG 运行是这样的:
现实输入
→ 概念抽取(认知层)
→ 关系绑定 R@D(认知层)
→ 图谱生成(结构层)
→ Card 计算(执行层)
→ Action 触发(执行层)
→ Outcome 回写(反馈层)
→ 结构更新(认知层)
这是一个闭环。它从现实出发,经过结构化的认知处理,产生具体的行动,然后把结果反馈回系统,让系统持续演化。
给用户看的,不是结构
OCG 系统对外呈现的界面,不暴露内部的 CDC、Relation、Domain 这些结构层语言。用户看到的是:
- 领域地图:这个领域里有哪些核心概念,它们如何关联
- 影响路径图:一个决策或事件会沿着什么路径产生什么影响
- 项目评估器:输入一个项目,自动生成结构化评估报告
- 执行中心:任务、预警、审批、报告的统一入口
- 结果追踪:行动产生了什么 Outcome,图谱如何更新
结构在后面运行,用户感知到的是判断和行动。这是 OCG "可消费"的设计原则:复杂性隐藏在系统内部,价值呈现在界面上。
> 本章认知锚点 > > OCG 系统由四层构成:认知层负责理解,结构层负责组织,执行层负责判断和行动,反馈层负责演化。Card 是推理激活行动的桥梁——它面向系统消费,把图谱推理转化为可执行的判断输出。用户看不见结构,只看见判断和行动。
第四章:认知如何被使用
三种角色,一个系统
OCG 系统里有三种不同的使用者,他们在系统里做不同的事,得到不同的价值。理解这三种角色,是理解 OCG 如何被实际运用的起点。
角色一:建模者
建模者是把现实压缩进 OCG 的人。
他的工作是:识别一个领域里的核心概念,定义这些概念之间的关系,声明这些关系成立的域和语境,并把这些判断显性化为 CDC 记录。
建模者不必是技术专家。他需要的是领域知识和结构化思维——能够回答"这个关系在什么条件下成立"的能力。
建模者的输入是:领域文献、专家访谈、课程标准、政策文件、实验数据——任何包含领域认知的材料。
建模者的输出是:一套经过结构化的 CDC 记录,构成领域认知图谱的基础。
一个建模者会问的问题:
- 这个领域的核心概念是什么?
- 这些概念之间最重要的机制关系是什么?
- 这些关系在哪个域里成立?有什么边界条件?
- 这个判断的来源是什么?可信程度如何?
角色二:使用者
使用者是从 OCG 系统里获取判断和行动建议的人。
他不需要理解图谱的内部结构。他面对的是系统的执行层界面——领域地图、评估报告、影响路径、行动建议。
使用者的价值在于:他能够获得有来源、有语境、有推理链条支撑的判断,而不是一个无法追溯的"结论"。
一个使用者的典型场景:
机构负责人需要评估一个新的教学项目。他在 OCG 系统里输入项目描述,系统自动匹配领域图谱,生成结构化评估报告。报告里每一条判断都有推理链条可以追溯——"这个方法被标注为 L2 级认知培养,因为它只涉及举例,而没有触及边界分析。"
他可以接受这个判断,也可以质疑它。如果他质疑,系统会展示支撑这个判断的 CDC 链条,他可以看到每一步推理依据的是什么来源。
这是使用者在 OCG 系统里得到的根本不同:判断是可读的,不是黑箱的。
角色三:评估者
评估者是使用 OCG 框架来测量认知能力的人。
评估这件事,在 OCG 里有一套具体的工具和方法。它不是抽象的"打分",而是基于两个相互支撑的框架:WBCA(Why-Based Cognitive Assessment,基于 Why 问题的认知评估)和 HCB(Human Cognitive Benchmark,人类认知基准)。
WBCA:Why 问题作为认知评估工具
为什么 Why 问题能评估认知
评估认知能力面临一个根本难题:知识可以被检索,但推理不能。一个能流利背出定义的学习者,和一个真正理解这个概念边界的学习者,在大多数标准测试里看起来是一样的。
Why 问题解决的正是这个问题。
一个设计良好的 Why 问题,不是在问"这是什么",而是在问"为什么 X 不等于 Y"——它在两个常被混淆的概念之间制造一个认知冲突。这个冲突无法通过检索回答,只能通过推理回答。
这意味着:一个学习者对 Why 问题的回答,直接暴露了他推理的结构。回答的质量不取决于他知道多少,而取决于他推理得多深。
WBCA 把这个洞察转化为评估框架:通过设计结构化的认知冲突问题,把"推理过程"变成可观察、可评估的对象。
Why 问题的九层分类
并非所有 Why 问题都在测量相同的认知深度。WBCA 把认知冲突 Why 问题分为九个层次,从局部到系统性依次递进:
| 层次 | 类型 | 冲突性质 | 示例 |
|---|---|---|---|
| L1 | 认知基础问题 | 表面与深度的冲突 | 为什么语言流利不代表深度理解? |
| L2 | AI 素养问题 | 工具使用与认知能力的冲突 | 为什么会用 AI 工具不等于 AI 素养? |
| L3 | 知识治理问题 | 社会认可与认识论效度的冲突 | 为什么高引用率不代表认识论背书? |
| L4 | 治理问题 | 规则遵从与适应性治理的冲突 | 为什么监管合规不足以作为 AI 治理框架? |
| L5 | 组织问题 | 规模与认知能力的冲突 | 为什么组织规模扩大不一定带来组织智能提升? |
| L6 | 个体-集体问题 | 聚合与认识质量的冲突 | 为什么群体共识不能可靠地代表认识质量? |
| L7 | 认知基础设施问题 | 表示与推理的冲突 | 为什么知识图谱不足以表征推理? |
| L8 | 系统设计问题 | 增长与结构完整性的冲突 | 为什么可复制性是比可扩展性更根本的设计标准? |
| L9 | 文明尺度问题 | 能力与主体性的冲突 | 为什么 AI 能力的扩展不能解决认知主权问题? |
层次越高,需要整合的认知框架越宽,对系统性推理能力的要求越强。
L0–L4:推理深度的五个层级
对任意 Why 问题的回答,WBCA 用同一把尺子来衡量推理深度,与问题所在层次无关:
| 层级 | 名称 | 认知操作 |
|---|---|---|
| L0 | 非参与 | 回答没有触及认知冲突,以事实检索或偏题内容替代 |
| L1 | 定义复述 | 复述定义或标准表述,没有独立面对冲突 |
| L2 | 举例说明 | 提供例子或图解,但未分析冲突的结构或边界 |
| L3 | 边界分析 | 识别冲突在什么条件下发生、在什么条件下不发生,展示对区分的结构性理解 |
| L4 | 框架延伸 | 提出反例,重构底层概念框架,或将分析洞察迁移到问题之外的新领域 |
L3 和 L4 的关键区别不在于答案的长度,而在于:推理是否触及了概念的边界,以及是否能在边界之外继续延伸。
一个具体的例子,针对 Why 问题"为什么会用 AI 工具不等于 AI 素养":
L1 回答:"AI 素养包括理解 AI 的工作原理、局限性和伦理影响。"
L2 回答:"你可以很熟练地用提示词,但不理解为什么 AI 给出这些输出,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该信任它。"
L3 回答:"提示词技能是操作性的、领域特定的:它优化的是与一个内部逻辑不透明的系统的交互。AI 素养要求的是认识论上的可及性——以推理者而非操作者的身份评估 AI 输出的能力。边界条件是:一个高效的提示词使用者如果无法识别 AI 在错误时表现出的过度自信,他就没有在任何有意义的层面上具备 AI 素养。"
L4 回答:在 L3 之上,继续说:"这个区分对应一个更宽的模式:工具熟练度与领域理解之间的鸿沟。有趣的问题是:AI 素养的最低认识论门槛应该是什么——而现有的教育框架是否甚至尝试过定义它。"
这四个回答对应的认知深度,是可以被系统性地观察和记录的。
HCB:测量什么样的认知能力
WBCA 提供了评估工具——Why 问题和 L0-L4 rubric。HCB(Human Cognitive Benchmark)回答的是另一个问题:在 AI 时代,我们应该测量哪些人类认知能力?
HCB 的核心主张是:当 AI 系统能以更低成本完成越来越多的知识性任务时,真正具有差异化价值的人类能力,是那些 AI 无法可靠替代的:监控自身认知过程的能力、评估推理质量的能力、在复杂系统中思考和设计的能力。
HCB 把这些能力组织为三个域、十二个节点:
域一:认识论调节(Epistemic Regulation)
核心问题:我真的理解了这个,还是只是在复述它?
这个域测量的是一个人监控和治理自身认知过程的能力——在面对复杂主张之前,先知道自己站在哪里。
节点 1.1 认知觉察:准确识别自己当前认知状态的能力——区分真正的理解与流畅的复述,区分基于证据的判断与直觉。
节点 1.2 概念辨析:识别和表达概念边界条件的能力——不只知道一个概念包含什么,还知道它排除什么、在什么条件下适用、在什么条件下不适用。
节点 1.3 不确定性容忍:在真正的不确定性状态中表示、维持并有效推理的能力——抵抗过早收敛,把"我不知道"视为合法的认识论状态而非失败。
节点 1.4 盲点识别:识别自身认知局限中系统性模式的能力——哪类问题自己一贯忽视,哪些假设自己一贯不质疑,哪些视角自己的训练和经验让它变得不可见。
域二:推理评估(Inferential Reasoning)
核心问题:这个结论真的有支撑吗,我怎么知道?
这个域测量的是评估推理质量的能力——既包括别人的推理,也包括自己的。
节点 2.1 来源追溯:重建一个主张的来源链条的能力——把结论追溯回其原始证据基础,识别在传递、转化或不当推断过程中发生了什么。来源追溯不等于引用能力;它需要主动重建推理链,而非仅仅找到原始文档。
节点 2.2 假设识别:浮现一个论证所依赖的隐含前提的能力——尤其是很少被明确陈述的价值假设和结构假设。
节点 2.3 证据评估:评估证据对特定结论的证明价值的能力——区分相关性与因果性,识别混淆变量,评估证据适用的范围条件,在矛盾证据之间保持有效张力而不过早解决矛盾。
节点 2.4 论证重构:识别论证中的结构性缺陷并重构出更严格版本的能力——不只是反驳,而是改进。论证重构要求分析能力(识别缺陷)和建构能力(提出修复方案)同时在场。
域三:系统思维(Systems Thinking)
核心问题:这背后的结构是什么,我能在其中设计吗?
这个域测量的是在复杂适应性系统中理解、分析和设计的能力。
节点 3.1 动态演化理解:把系统当前状态理解为持续发展轨迹中一个时刻的能力——识别驱动变化的力量、维持或破坏均衡的反馈机制,以及发生质变的条件。
节点 3.2 多层因果分析:区分近端原因、结构性原因和根本原因的能力,以及追溯连接它们的因果路径。多层因果分析是有效干预的推理基础:识别在因果链条的哪个位置干预会产生持久而非症状性的效果。
节点 3.3 结构设计:把分析性理解转化为可行结构方案的能力——设计与激励相容、对失败模式具有鲁棒性、能够演化的机制。结构设计以建构性维度区别于问题识别:不只理解为什么现有结构失败,还能说明替代结构如何成功。
节点 3.4 治理思维:就多方协调进行推理的能力——识别相关主体的利益、权力关系和合法性主张,理解规则如何被制定、被质疑和被修订,设计在真实冲突条件下维持有效合作的治理机制。
HCB 的输出:能力档案而非单一分数
HCB 不产生一个总分,它产生一份能力档案——十二个节点上的能力层级分布。
一个学习者可能在来源追溯(节点 2.1)上达到 L3,同时在结构设计(节点 3.3)上仍处于 L1。这种差异化档案是 HCB 最重要的输出,因为它直接指向:这个人的认知发展在哪里停滞了,哪里需要干预。
能力档案可以在三个粒度上使用:
- 个人粒度:追踪一个人在不同时间点的能力发展轨迹
- 机构粒度:描绘一个群体的认知能力分布,指导课程设计
- 政策粒度:跨机构比较认知能力水平,识别系统性的能力缺口
认知结构与来源无关
WBCA 和 HCB 描述的是对人类认知的评估。但 OCG 的评估框架有一个更根本的性质,值得单独说明:
它不关心认知输出的来源。
一份由领域专家撰写的评估报告,一段由 AI 系统生成的推理链条,一个学习者对 Why 问题的回答——在 OCG 的框架里,面对的是同一个问题:这个输出的推理结构是什么?它的关系是语境绑定的吗?它的判断有来源和状态吗?
任何可以被结构化的输出,都可以在 OCG 里被建模,然后被约束和评估。
这对 AI 时代的认知评估有一个直接含义:当一个机构使用 AI 辅助决策时,它需要回答的不是"这个 AI 够不够好",而是"这个 AI 的输出,是否具备可审计的推理结构"。OCG 提供的,正是做出这个判断所需要的语法。
换句话说:评估认知,不是评估人或机器,是评估推理结构本身。这是 OCG 评估框架最深层的设计原则。
三种角色的关系
这三种角色不是孤立的。他们共同维持了 OCG 系统的认知循环:
建模者把领域认知显性化为图谱,使用者从图谱获取判断和行动,评估者用 WBCA 和 HCB 测量认知能力,评估结果再反馈回图谱,更新它的结构。
这是一个认知生态,而不是一个单向工具。
认知三角:OCG 的底层逻辑
理解了三种角色,就能理解 OCG 表达的认知结构:
知识(推理)
↓
行为(能力)
↓
判断(决策)
↓
认知
知识通过推理结构被显性化,推理结构支撑能力的表达,能力通过 WBCA 和 HCB 转化为可测量的判断,判断驱动决策和行动。
CDC 是这个三角的载体——它同时承载了知识(推理步骤)、行为(能力信号)和判断(Card 输出)。这也是为什么 CDC 被称为"数据即推理":读一条 CDC,就是完成了一次推理。
> 本章认知锚点 > > OCG 的评估体系由两个工具构成:WBCA 用认知冲突 Why 问题让推理结构可见,HCB 定义了 AI 时代值得测量的十二种认知能力。两者共同提供了一个来源中立的评估语法——任何认知输出,无论来自人还是 AI,都可以在 OCG 框架里被结构化和评估。评估的对象不是人或机器,是推理结构本身。
第五章:如何开始
入口不是技术,是一个领域问题
使用 OCG 不需要先搭建系统,不需要先学会所有概念。唯一需要的是:你有一个领域,你想让这个领域里的核心判断变得可见、可传递、可审计。
从这里出发就够了。
第一步:选择一个领域问题
OCG 最好的入口,是一个你已经在做但做得不透明的判断任务。
比如:
- 我们评估学习者的高阶思维,但标准只存在于评审者的脑子里
- 我们分析一个政策的影响路径,但推理链条没有被记录下来
- 我们做项目合规审查,但判断依据散落在各个文件里,无法追溯
- 我们设计课程序列,但"为什么这门课在那门课之前"从未被显性化
任何一个这样的场景,都是 OCG 建模的起点。
第二步:识别核心概念和关系
在你选定的领域里,找出最重要的几个概念,以及它们之间最关键的关系。
不需要穷举,不需要完整。OCG 的建模原则是:从最重要的推理开始,逐步扩展。
问自己:
- 这个领域里,什么概念是核心的?
- 这些概念之间,最重要的机制关系是什么?
- 这个关系在什么条件下成立?在什么条件下不成立?
- 这个判断我从哪里得到的?
第三步:写出第一条 CDC
把你的第一个判断写成 CDC 格式。不需要完美,不需要完整——先把它写出来。
源概念: [你的领域概念]
关系@域: [关系类型] @ [域名称]
目标概念: [目标概念]
语境: [这条关系在什么语境下成立]
来源: [你的判断依据是什么]
状态: draft
写第一条 CDC 的过程,往往会揭示你原本没意识到的问题:这个关系真的是因果的吗?还是只是相关?它在这个域里成立,在另一个域里还成立吗?它的来源是权威文献,还是只是惯例?
这些问题本身,就是显性化的价值。
建模者的五个阶段
认知显性化不是一次性的动作,它是一个有阶段的过程。每个阶段都有自己的价值产出——不是完成任务,而是让某种原本不可能的事变得可能。
建模:把隐性判断变成可以被看见的结构。这是显性化的起点。一个领域里原本只存在于专家脑中的推理,第一次有了可以被传递的形式。
固化:让结构获得可信度。经过审核、标注来源、声明状态之后,一条 CDC 不再只是一个人的判断,它成为一个有据可查的认知主张——可以被引用,可以被质疑,可以被机构采用。
延伸:让单条推理生长为推理网络。孤立的 CDC 连接成推理图,影响路径变得可见,跨领域的认知迁移变得可能。一个领域的建模成果,开始对其他领域产生价值。
核验:让推理结构接受现实检验。执行层的 Card 和 Action 把图谱推理转化为实际判断和行动,Outcome 回写告诉你结构哪里准确、哪里需要修正。图谱第一次和现实发生了真实的摩擦。
迭代:让认知系统持续演化。现实在变,知识在更新,图谱随之更新。这个阶段的价值不是某一次修正,而是建立了一个可以自我更新的认知基础设施——不再依赖某个人,而是依赖结构本身。
这五个阶段连起来说的是一件事:一个领域的隐性认知,如何一步步变成可运行、可传递、可演化的公共资产。
不同入口:根据你的工具和目标
如果你从研究出发:
从文献综述开始建模。选择一篇核心文献,把其中最重要的五条推理显性化为 CDC。然后问:这五条推理之间有依赖关系吗?把它们连成推理图。
如果你从教育评估出发:
从一个 Why 问题开始。设计一个针对核心概念的 Why 问题,收集学习者回答,尝试把不同质量的回答映射到 L0–L4 层级,并说明为什么。这个说明,就是你的第一批 CDC。
如果你从机构决策出发:
从一个已有的判断流程开始。选择你们机构里一个重复出现的判断任务(合规审查、项目评估、能力评级),把现有的判断标准显性化为 Card——输入是什么,判断规则是什么,输出是什么。
如果你有 AI 工具:
把你的领域文本(政策文件、课程标准、研究报告)输入 AI 系统,要求它按照 CDC 格式抽取核心推理结构。把 AI 的输出当作草稿,人工审核、修订、补充来源和语境。
与 OCG 社区连接
OCG 是一个开放治理的标准,不是一个封闭产品。
你建模产生的 CDC 记录,可以提交到 OCG 公共注册表,接受社区审核,获得认证状态。你使用的关系类型(Relation Vocabulary)是公开的,任何人都可以提案新增或修订。
治理流程确保 OCG 的权威性来自过程,而不是来自单一机构——提案、技术审核、社区意见、正式决策、发布记录,每一步都是公开的、机器可读的。
这意味着你在 OCG 上的建模工作,不只是你自己的知识资产,它可以成为一个领域的公共认知基础设施。
一个起点的承诺
OCG 不承诺立刻给你一个完整的系统。它承诺的是:你的第一条 CDC,就是一个开始。
从一个判断开始,把它写清楚——在什么条件下成立,依据是什么,支持什么行动。
这个动作本身,就已经在做 OCG 的核心工作:让隐性认知变得可见。
> 本章认知锚点 > > 入口是一个领域问题,不是技术配置。从最重要的推理开始,写出第一条 CDC。不同背景有不同的入口路径。OCG 的价值从第一条显性化的判断就开始了。
附录:核心词汇表
| 术语 | 简释 |
|---|---|
| Concept | 认知对象,语义稳定的领域结构单元,参与推理的基本元素 |
| Relation | 认知机制,描述两个 Concept 之间为何有关系、通过什么机制联系 |
| Domain | 关系成立的语境域,声明一个 Relation 在什么条件下有效 |
| CDC | Context-Dependent Cognitive Unit,上下文依赖认知单元,OCG 的最小推理单元 |
| R@D | Relation at Domain,关系绑定域,OCG 的核心设计原则 |
| 推理图 | Reasoning Graph,由多条 CDC 连接形成的推理网络 |
| Card | 决策单元,面向系统消费,将推理结构转化为判断输出的模块 |
| Action | 执行单元,由 Card 输出触发的系统行为 |
| Outcome | 执行结果,用于反馈更新图谱结构 |
| 显性化 | 将隐性认知结构转化为可表达、可传递、可执行形式的过程 |
| WBCA | Why-Based Cognitive Assessment,基于 Why 问题的认知评估框架,通过认知冲突问题让推理结构可见 |
| HCB | Human Cognitive Benchmark,人类认知基准,定义 AI 时代具有差异化价值的三个域十二个认知能力节点 |
| Why 问题 | 认知冲突问题,形式为"为什么 X 不等于 Y",无法通过检索回答,只能通过推理回答 |
| L0–L4 | 推理深度的五个层级,从非参与(L0)到框架延伸(L4),测量推理结构的深度而非知识量 |
| 能力档案 | Capability Profile,HCB 的主要输出,十二个节点上的能力层级分布图,比单一总分更具诊断价值 |
| Provenance | 来源元数据,记录 CDC 的创建者、时间、审核状态 |
| 能力信号 | Capability Signal,基于推理结构对认知输出的结构化主张,有来源、有置信度、有状态 |
| 来源中立 | OCG 评估框架的根本性质:评估的对象是推理结构本身,与输出来自人还是 AI 无关 |
附录:三类文档对照
| 文档 | 回答的问题 | 适合读者 |
|---|---|---|
| 认知手册(本文档) | 为什么这样建模?如何理解 OCG? | 研究者、机构决策者、领域建模者 |
| 形式化规范(Formal Specification) | 字段、类型、状态机、验证规则、API | 工程师、标准贡献者、实现者 |
| 领域手册(Domain Profile) | 某个领域如何基于 OCG 落地? | 具体领域的建模者和使用者 |
OCG Handbook v1.0 · Open Cognitive Graph · opencognitivegraph.org